
张婧易
在民粹主义情绪全球性涌动、网络谣言深刻影响社会行为、群体性事件时有发生的今天,我们要如何理解“集体暴力”?法国著名历史学家、感官史研究开拓者阿兰·科尔班在《愤怒的农民:1870年法国乡村惨案》(以下简称《愤怒的农民》)一书中,深入一桩震惊全法的乡村集市惨案,展现在时局动荡、谣言四起的19世纪法国,普通人如何突然聚集起来变成残忍的刽子手。这也是这部堪称微观史与情感史经典的著作首次被引进中文世界。
一桩被误解百年的乡村惨案
普法战争期间,法国西南部偏远村庄奥特法耶的集市上,一名叫莫奈伊斯的年轻贵族因被诬陷喊过“共和万岁”的口号,而被数百名农民围殴两小时后活活烧死。此时的法国正开始迅速步入现代化,这一惨案震惊全国,媒体将其渲染为“食人族式的野蛮行径”,法庭迅速判处四名主犯死刑。为何光天化日之下,一群普通农民会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公开杀人?
无论是当时的法官、媒体、居民,还是后来的历史学者们,都简单地将之视为非理性的野蛮行径,科尔班则认为,这场罪案的真实意义被掩盖了。他在《愤怒的农民》中颠覆了传统叙事,通过庭审记录、地方档案与当事人证词等,还原了惨案的全貌。受害者莫奈伊斯真实死因远非农民们的“非理性暴行”所能概括。他认定,奥特法耶谋杀案是一起政治事件,参与其中的农民是在用自己独立的表达系统来理解当时的政治形势。
展开剩余61%同时,科尔班不仅聚焦事件本身,还巧妙地将奥特法耶的悲剧置于1870年法国政治崩溃、第二帝国解体、乡村社会转型的大背景中。他证明,一起地方暴力事件,实则是整个国家神经末梢的剧烈震颤,是宏大历史危机在微观层面的投射。
暴力背后的情感“炼金术”
科尔班是巴黎第一大学名誉教授、法国大学研究院成员,凭借微观历史和感官史的创新研究方法备受赞誉。其求学期间受到法国年鉴学派训练,不过与布罗代尔和拉布鲁斯不同的是,他从研究大规模的集体结构转向更接近“心态史/心理史”的感性史,着眼于感觉、感官、情感、意识的历史,囯产精品一品二区三区从而在史学领域开辟出自己的天地。其中代表作包括《瘴气与水仙:18—19世纪的嗅觉与社会想象》《大地的钟声:19世纪法国乡村的音响状况和感官文化》《身体的历史》等。
在《愤怒的农民》一书中,他将情感置于历史分析的核心,提出奥特法耶惨案是农民“情感自治”的极端体现。科尔班指出,这场杀戮实则是农民群体用自身逻辑对政治危机的回应——普法战争的溃败、拿破仑三世统治的动摇、贵族与教士的“叛国”谣言,以及长期积压的阶级仇恨,共同酿成了这场“仪式性的屠杀”。而莫奈伊斯的贵族身份、其表亲曾发表反皇帝言论的嫌疑,使其成为仇恨的具象化符号。
科尔班结合更长时段的历史考察,追溯至法国大革命时期农民对贵族和神职人员的憎恨根源;农民对贵族的恐惧与憎恶延续至19世纪,但这种情绪并未转化为对1848年后新共和国的支持。因为新政权实施的“45生丁附加税”重创农民财产,招致各地耕作者的敌意。在奥特法耶这个经济落后的偏远地区,农民并未将反贵族倾向投向共和派的民主理念,而是投向了民粹化的恺撒主义,毕竟第二帝国时期农民经济受益,且拿破仑政权展现的军事与文化辉煌在法国乡村具有强烈情感号召力。科尔班揭示了农民们反贵族、反教会的立场,如何能与他们对共和国的憎恨、对帝国的依恋相协调,并最终在特定条件下酿成惨案。
小说家笔法讲述历史
科尔班以小说般的叙事,生动描绘案发场景,那些被大历史掩盖的小人物形象跃然纸上。我们仿佛身临其境,来到这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置身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各种叫卖声、吵嚷声中被吸引到事件的中心,目睹受害者如何被群殴、一路拖拽,在奄奄一息的时刻置身火海,最后被凝固成一具焦化的尸体,姿态扭曲……我们不断被作者的讲述“诱惑”,跟随他进入这段抽丝剥茧的探案旅程。
历史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变换了形式。科尔班对“谣言如何催生暴力”“普通人在何种情境下会参与极端行为”的剖析,为理解现代社会的网络暴力、群体冲突提供了深刻的历史镜鉴。书中揭示的“寻找替罪羊”机制和“正义感驱动的暴力”,在当今社会事件中仍能看到清晰影子。(作者为光启书局编辑)
发布于:北京市